活着------------------------------------------。负一层,没有窗。四个水槽。五根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每两秒吱一声。,四十五岁。"每天两百个培养皿。手套公司发——每月限两副。破了——自己买。偷耗材——辞退。偷看实验数据——报警。"。学历那一栏写了"本科"。耿主管扫了一眼,没说话——在清洗间,学历不重要。,隔壁水槽递过来一副新橡胶手套。"你这个的食指破了。84泡一天食指就烂。"那人四十出头,瘦,脸上有种被流水线打磨过的平静。右手的毛刷转进去三圈,退出来两圈——刷了十六年试管。他搪瓷缸上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老周的。"戴两层手套。先戴布手套吸汗,再戴橡胶。手泡烂了就没法干了——这儿不赔工伤。"他把一只旧员工卡压在搪瓷缸下面——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蛋白纯化工程师·周建国。被外企优化掉,拿了一笔补偿金。"领导说周工贡献很大,但部门整合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表比我补偿金还贵。"后来进了CRO三楼研发部。没待住。"新主管让我把一批不合格的纯化蛋白改成合格。我没改。他改了。第二天我辞职了。与其在上面一层被人赶,不如在下面一层自己待着。洗管子不用开组会,不用争署名——干净就是干净,脏就是脏。没人会在清洁度上造假。"。老周带他去楼后兰州拉面。要了两碗,老周用筷子把碗里的卤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到了沈明碗里。"你手上还没长茧——多吃点蛋白质。手好得快。"沈明看着那半颗溏心蛋。蛋黄戳破,橙**流出来。老周又开始讲他的"车间层流罩"理论——实验室几万块一台的层流罩挡细菌,两块钱凡士林挡84。"功能一样——叫穷人的层流罩。好处是不用电,缺点是不防细菌——不过你洗完之后本来也没细菌了。都洗掉了还防什么。"讲笑话从不笑。这是他唯一的**。。沈明在角落的垃圾袋里翻到一个96孔板。标签被84泡模糊了,但编号还认得:SX-03-187。他跑过七次参数的那一批。韩秉国课题组做完验证,把这些孔板当医疗废弃物扔了——物流送到CRO,CRO分拣出来,送到清洗间,分到沈明手上。——被分类为"可回收"。回收回来洗。洗完再给别人用。给别人做实验。署别人的名字。。然后把板子放进废料桶——动作是标准的实验室操作,轻的,不震细胞。老周在水槽那头,毛刷没有停。日光灯管还在闪。,老周把员工卡塞回内兜。他看着沈明。"你翻到那个96孔板的时候停了不到五秒——然后放回去了。没有摔。没有砸。你放回去的动作是标准的实验室操作——不震细胞。那就是还没死。"他把刷子放进搪瓷缸里。"你那个蛋白折叠——从头默念一遍要多久?""二十分钟左右。""那你默完之后加一句话。韩秉国没偷完。就这四个字。"。韩秉国没偷完。。在观前街发**。火锅店的吉祥物——一只红色的辣椒人偶。六十块一天。。沈明在人偶肚子里流汗。小孩跑过来拍他的肚子——"辣椒辣椒!"他弯腰递**,小孩的母亲警惕地把小孩拉走了。她看他不是看吉祥物——是看"这种天还穿人偶服发**的人肯定找不到别的活了"。。电瓶车的喇叭声压过步行街的**音乐。沈明转身就跑——人偶腿太短,每步只能迈正常人一半的步幅。跑了两条街,钻进窄巷。摘掉辣椒头,头发被汗打成绺贴在脸上。巷子里有家烤红薯,大爷掰了半截红薯**递过来。"吃吧。今天第一单——你跑慢了。"沈明接过来,烫手,吃下去了。。去银行办工资卡。柜员大姐看了一眼他填的表:"你什么单位?""没单位。""没单位不能办信用卡。"沈明接过那张蓝色的储蓄卡。柜台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人偶服里的汗还没干。
走出银行,经过观前街喷泉广场。一个穿北面羽绒服的年轻人坐在池边,用咖啡杯指着他:"你看那个——本科没毕业吧。只能穿这个。读书还是很重要的——不然你就跟他一样。"旁边一个女的正刷手机——应该是他女朋友。沈明认出来了——于斌,韩秉国课题组上届硕士,沈明以前帮他改过三遍论文摘要。他摘下辣椒头,走到喷泉前。"你论文那篇摘要——把peptide synthesis翻成了蛋白质合成。肽和蛋白质分子量差了一个数量级。我帮你改成多肽合成——记得吗。"于斌的脸从脖子往上蔓延暗红,手里星巴克的杯壁被捏凹了。那女的抬头了,看看于斌,又看看沈明——"他说的真的假的?"于斌没有回答。沈明把辣椒头戴回去。走了。
隔天,家教。老周介绍的——一个中产家庭的高二男孩。教了没几次,男主人把他叫进书房。"你讲的DNA复制顺序不对。"男主人是隔壁中学的高一生物老师。他拿高一课本上的简化图质疑一个合成生物学研究生讲错了另一条链。沈明说:"课本画的是一条链。我讲的是两条。""算了。"沈明没有再教那个男孩。但男孩最后一次课把所有练习题都做对了。他问沈明:"你那个方向——合成生物学——是做什么的?""做药。做基因治疗。把有问题的基因改好。""能改好吗?""能。""那你为什么不去改——要来教书。"沈明沉默了一下。"教你也是一种改。"
回去的公交车上遇到了刘铭——韩秉国课题组研二,沈明以前帮他配过三次服务器环境。刘铭认出沈明,视线立刻移到窗外楼盘广告上,装没看到。沈明走过去,坐在他前一排。"你现在虚拟环境还用我写的那套脚本?""……用。"刘铭的女朋友在旁边——"这是谁啊?刘铭你怎么不说?"刘铭没有回答。"CUDA版本你跟着改了没有——Python 3.9不兼容CUDA 10.2,我跟你说过两次。"女朋友又看了一眼刘铭——这次不是问是谁。她不问了。她只是看着。刘铭的脸僵了。"你那个蛋白质折叠预训练模型——准确率上不去——做了主成分降维没有?一般能提三个百分点。我没写在脚本里——因为我走的时候你还没到这个阶段。"公交车到站了。沈明走下去。车厢里女朋友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最后一个字——"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有这个人。"
回到隔断房。门上贴着一个信封。牛皮纸,折了三折。
林薇站在门口。穿着她爸公司年会发的深蓝色羊绒大衣。头发扎起来了——以前都是披着的。扎起来显老,**说过。今天扎了。化了淡妆,鼻梁上那颗小痣被粉底遮住了。那颗痣她以前从来不遮——沈明说过那颗痣好看。她的眼睛是好看的杏眼,但今天不看他。她没进来,扫了一眼八平米的屋子——床垫五厘米,墙上贴着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外卖单。
"我爸说韩秉国在圈子里放了话,你在学术界找不到位置了。我爸说可以帮你安排——去他公司做销售。先做两年,以后看。"她说"我爸说"三次。"你现在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了。你打算拿什么做科研?"
她把信封放在鞋柜上。"这里是三万块。你先用——我先回学校了。"
铁门关上。走廊声控灯灭了。
三万块。沈明没有打开。手机亮了——韩沐发的最后一条群聊消息,火锅店合影,十一个人。韩秉国难得露了牙齿。程鹏在笑,但他的眼睛没有弯。左边最边缘一个空着的位置——本来是他的。照片发出的下一分钟,他被移出了群聊。
截屏。存了三个云盘。
半夜。手机又亮了。林薇发来的短信,凌晨一点十四分——"钱是我自己的。不是我爸的。我跟他说我要给你——他说了不行。我说这是我攒的——我自己做主。这是我自己能做主的全部了。"沈明盯着屏幕。回了一条:"知道了。谢谢。"又加了一条:"以后是什么时候?""等我把该拿的拿回来。"
他打开那个信封。三百张平整的百元钞。信封内侧有一道被钢笔尖刮出的划痕——写了一个"我",后面被刮得太深,看不清了。"我"什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他把钱压在枕头下面。和那本Nature *iotechnology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但他在那面白色上看到了四个字——韩秉国三个月前写进教务系统的那四个字。他在脑子里把那行字擦了。然后写了四个新的。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