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会客厅

城市会客厅第一集 最后一单矿------------------------------------------ · 雨夜 · 凌晨一点十七分片头（黑屏。水声。很轻，像漓江的水流过鹅卵石。）（画外音，陈贤松的声音，慢，稳，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东西，不是钱，不是矿，是人。，身上都带着一个局。，有的人把局藏在口袋里。，只要坐下来，喝三杯茶，那个局，就会自己走出来。”（画面渐亮：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窗外是雨夜的漓江，对岸的山影模糊如墨。）：《城市会客厅漓江缘》：第一季 · 第一集 · 最后一单矿 · 外 · 滨江路 · 夜。，溅起白色的水花。路灯昏黄，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断了的弦。，只有一棵百年大榕树，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撑着满头的枝叶，替树下那扇木门挡了一部分雨。
那扇木门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标识。它嵌在一堵灰砖老墙里，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但锁是打开的，只是虚挂着，像在等人来推。
S2 · 内 · 会客厅 · 夜
茶台是老杉木的，台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用铜钉补过。
茶壶是粗陶，壶身上有一层厚厚的茶垢——那是几十年才养得出来的颜色。
陈贤松坐在茶台后面，正在煮水。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上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疤，长约三寸，颜色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
他六十二岁了。头发灰白，理得很短。脸上的皱纹不算多，但每一根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过——不是岁月，是故事。
水刚好第二沸。壶嘴刚冒出蟹眼泡，细细密密的气泡从壶底升起，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拎起壶，烫杯，投茶，注水。
手法很慢。慢得像一个老裁缝在裁一块布，每一刀都不多余，每一寸都不浪费。
第一泡洗茶，倒掉。第二泡，闷了十五秒，出汤。
茶汤红浓透亮，是陈了十年的六堡茶，有一股槟榔香。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然后他听见了门外的声音。
不是敲门，是撞。
S3 · 内 · 会客厅 · 夜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人踉跄进来，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没蹭住，整个人扑倒在青砖地面上，像一袋湿水泥。
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陈贤松没抬头。他把茶壶里的水续上，盖上盖子，然后才抬起眼睛，看了地上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正在试图爬起来。
四十出头，寸头，皮肤黝黑，脖颈后面纹了一条过肩龙——龙尾藏进衣领，龙头的部位被一块黑色胶布贴住了。雨水从胶布边缘往下淌，混着血。
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陈贤松认得——是输光了一切、还没认命的人才会有的光。
陈贤松把一杯茶推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陈贤松： “喝。”
那人愣了一下。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端起那杯茶。
茶很烫。他吹了吹，一口闷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贤松。
龙哥： “陈叔。”
陈贤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只有活过六十年才有的、对万事万物都不再惊讶的平静。
陈贤松： “你叫我什么？”
龙哥： “陈叔。外面的人都这么叫您。”
陈贤松： “你多大？”
龙哥： “四十三。”
陈贤松： “我六十二。叫叔也对。”
他给那人续了一杯茶。
陈贤松： “你叫什么？”
龙哥： “龙……龙庆江。外面的人都叫我龙哥。”
陈贤松： “西江砂石的龙哥。知道。”
龙哥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龙哥： “您知道我？”
陈贤松： “你的矿在梧州，三个，一个河沙，两个碎石。去年十月**封，理由是环保违规，实际是你合伙人陈胖子拿了七百万回扣，把环评报告改了。陈胖子半个月前飞了柬埔寨，走之前把你账户上最后一千二百万也转走了。你现在欠工人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工资，总计四百一十二万，明天是最后期限——劳动监察大队已经下了通知，零点一过，你就得上黑名单，飞机**都不能坐。”
陈贤松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陈贤松： “还有一条，我刚才忘了说——你老婆三天前带着女儿回了娘家，说要离婚。”
龙哥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鼻青脸肿的、落魄的、一无所有的男人。
龙哥： “陈叔，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贤松： “这些数字，是你进来之前十七分钟，有人打电话告诉我的。”
龙哥猛地抬起头。
龙哥： “谁？”
陈贤松没有回答。他从茶台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A4纸。他把信封推过去，动作和刚才推茶杯一模一样。
信封推过茶台的时候，底部在台面的裂缝上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龙哥抽出纸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债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龙庆江。
受让方：龙庆江名下一百三十七名工人的联合代表。
转让标的：龙庆江名下三个矿的剩余权益。
估值：八百万元。
龙哥： “这不是协议……这是要我死。”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贤松： “这不是要你死。这是让你活。”
龙哥： “我签了它，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雨声很大，把他的吼声吞掉了一半。
陈贤松没有被他吓到。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茶台后面，看着龙哥，眼睛很平静，像今晚的漓江水面。
陈贤松： “你现在还有什么？”
龙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贤松给他续了茶。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显得很大。
陈贤松： “你那个矿，我上个月去看过。”
龙哥愣住了。
陈贤松： “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我看见一百三十七个人，站在矿区的围栏外面。没人闹事，没人拉**，没人举牌子，就站着。最前面是一个断了右手的老头，举了一块纸板——不，不是纸板，是一块包装箱的硬纸壳，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
他停了一下。
陈贤松： “‘龙老板，我们等你吃饭。’”
龙哥的头低了下去。额头抵在茶台边缘，肩膀剧烈地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陈贤松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站在那里，背对着龙哥。
六十二岁的身板已经不直了，微微佝偻着，但这间屋子里的人都知道，那副身板撑过比今晚更大的风浪。
陈贤松： “三个月以后，陈胖子会从柬埔寨被送回来。他带回国的钱，一分不少，全吐出来。到那时候，你的工人会开会投票——要不要把矿还给你。”
龙哥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龙哥：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会还我？”
陈贤松转回身，看着他。
陈贤松： “凭你今天签了这份协议。凭你没有跑路。凭你走进了这扇门。凭你把最后一口饭留给了他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拧开笔帽，放在协议旁边。
陈贤松： “我有一个条件。”
龙哥： “什么条件？”
陈贤松： “矿还给你以后，每一年的利润，百分之二，永久性捐给一个基金。这个基金不做别的，专门替破产的小老板还工人工资。”
他停了一下。
陈贤松： “基金的名字，叫‘阿松哥’。”
龙哥拿着笔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陈贤松。眼前这个六十二岁的男人，身上没有金链，手腕上没有名表，口袋里没有名片。他穿着自己设计的对襟棉麻上衣，像从**时期走出来的一个老掌柜。
龙哥： “陈叔，您到底是谁？”
陈贤松笑了。这是他进来到现在第一次笑。那笑容不深，但足够让人记住。
陈贤松： “我就是个开茶馆的。”
S4 · 内 · 会客厅 · 夜
龙哥拿起笔。
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墨点，他才稳住了自己，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庆江。
三个字，写了将近十秒。
他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龙哥： “陈叔。”
陈贤松： “嗯。”
龙哥： “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陈贤松： “茶还没凉，想坐多久坐多久。”
龙哥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雨声。
雨渐渐小了。
漓江对岸的山影一层层地浮现在夜色里，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S5 · 内 · 会客厅 · 凌晨
陈贤松的茶已经换了三泡。
龙哥睡着了。他靠在椅背上，打着轻鼾，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陈贤松没有叫醒他。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地盖在龙哥身上。
然后他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幅画不大，四尺对开。画上是漓江的烟雨，九马画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江面上有两只白鹭。画的右下角，有一方朱文印：“松涧道人”。
那是他小叔陈怀山的印。
陈贤松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蓝绿色的，光滑冰凉。那是小叔在大瑶山找到的石青颜料，留在了盘老先生的木楼里，被他带了回来。
他摸出那块石头，放在手心里。
石头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像把漓江的水冻成了一小块冰。
陈贤松（自言自语）： “小叔，又一个人进来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漓江的水声更清晰了，哗啦，哗啦，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S6 · 内 · 会客厅 · 清晨
天亮的时候，龙哥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愣了一下。
陈贤松不在茶台前。他在窗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漓江上的晨雾。
龙哥： “陈叔……我睡了多久？”
陈贤松： “三个多小时。够不够？”
龙哥： “够了。”
他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他走到陈贤松身边，也看着窗外。
晨光里，漓江的水是灰蓝色的，山是墨绿色的，雾是乳白色的。一只竹筏从上游漂下来，筏上站着一个人，撑着长长的竹篙。
龙哥： “陈叔，我想通了。”
陈贤松： “通什么？”
龙哥： “我今天就去矿上。跟工人开会。把协议给他们看。”
陈贤松： “然后呢？”
龙哥： “然后跟他们说——矿是你们的，也是我的。但归根结底，是咱们的。”
陈贤松转过身，看着他。
陈贤松： “这句话，你自己想出来的？”
龙哥： “不是。是昨晚做梦的时候，我老婆在梦里跟我说的。”
陈贤松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昨晚深了一些。
陈贤松： “你老婆还在娘家？”
龙哥： “我一会儿就去接她。”
陈贤松： “带着协议去？”
龙哥： “带着协议去。”
陈贤松： “去吧。”
龙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龙哥： “陈叔。”
陈贤松： “嗯。”
龙哥： “那个基金，‘阿松哥’——除了我矿上的百分之二，我还能自己往里捐钱吗？”
陈贤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陈贤松： “等你有了钱再说。”
龙哥咧嘴笑了。嘴角那道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但他不在乎。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S7 · 内 · 会客厅 · 清晨
龙哥走了。
陈贤松一个人坐在茶台前，把那杯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烧水。
水还没开，门又响了。
不是撞，是轻轻的、虚掩着的推门。
一个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二十七八岁，坐在轮椅上，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塞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左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包，拉链坏了一半，用胶带缠着。
他的皮肤黝黑，脸上的线条很硬。
阿良： “陈叔……龙哥刚才从这儿出去了？”
陈贤松看着他，目光落在那条断腿上。
陈贤松： “你是阿良？”
阿良怔了一下。
阿良： “您知道我？”
陈贤松： “龙哥跟我提过你。进来吧。”
阿良用手推着轮子，费了好大劲才越过门槛。
他进来以后，没有看茶，没有看墙上的画。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龙哥离去的方向——那扇还没完全关上的门。
阿良： “陈叔，龙哥他……签了？”
陈贤松： “签了。”
阿良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阿良： “那就好。”
他把黑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架无人机。大疆的御系列，机身有摔过的痕迹，两个螺旋桨用胶水粘过，但摄像头擦得很亮。
陈贤松： “这是什么？”
阿良： “我的腿。”
陈贤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阿良面前。
陈贤松： “喝茶。”
阿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他没有皱眉头。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贤松。
阿良： “陈叔，我想接《阳朔相遇》。”
窗外，漓江上的雾散了。九马画山露出了真容，九匹马在晨光中奔跑，跑了几千年，还没有跑出那幅画。
陈贤松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画——那只单腿立在浅水中的白鹭，和旁边那四个字：“独脚亦飞”。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阿良。
陈贤松： “你坐过来一点。我给你讲个故事。”
画面渐黑
片尾
（画外音，陈贤松的声音）
“那个断了腿的年轻人，后来成了《阳朔相遇》的主摄像。
龙哥的矿，第二年就扭亏为盈，百分之二的利润打进了‘阿松哥’的账户。
而那个叫陈胖子的合伙人，四个月后从柬埔寨被押了回来——不是**押的，是他的良心。”
（停顿）
“这是会客厅的第三十七个客人。
第一个是谁？
第一个，是我自己。”
第一集 · 完